在意大利笔者游逛“古玩城”和国内的古玩城含义大相径庭,他们的“古玩城”是古代建筑遗址,咱们的“古玩城”是倒腾文玩、旧货、老古董的地方。
意大利“古玩城”▲
坊间流传“钓鱼穷三年,文玩毁一生”,将钓鱼和文玩列为玩物丧志“两大坑”。
前一阵我的友人兴致突然而来,迷上钓鱼,想着“新手上阵,全靠装备”,斥“巨资”购买了碳素竿、路亚竿以及红虫、磷虾粉等各种饵料。
许多人爱钓鱼,最享受鱼上钩那一刻周围钓友投来羨慕的目光。后来友人坦诚相告,两个月下来,他只钓上过一条仅比蚯蚓大一点的小鱼,其余毫无所获,心情自然由期待沦为无比失望。
享受鱼上钩那一刻▲
历史上有关钓鱼,最著名的就是姜太公用直钩钓鱼,愿者上钩,最终钓来了周文王。
这个故事在宋元时期的话本《武王伐纣平话》写的是:“姜尚因命守时,立钩钓渭水之鱼,不用香饵之食,离水面三尺,尚自言曰:‘负命者上钩来!’”
姜子牙“不用香饵之食”,且直钩钓鱼,已经与众不同,联想以前读到作家贾平凹写的一个故事,则觉得意境更胜。据贾平凹讲,他曾在晚上做过一个梦,渭河的水风波不兴,有人坐在一块石头上钓鱼,坐了很久的时辰,人没有动,钓竿也没有动。到早晨,阳光一派灿烂,他开始在纸上涂抹梦境,鱼钩一笔画下来,竟落在了钓者的衣领上。贾平凹感叹:人在钓鱼的时候,都是在钓自己。
读到这个姜子牙“钓”自己的故事后,我对钓鱼看法的心态也开始转变。
钓鱼能钓到最好,钓不到也无关系,让钓友夸赞“这人的钓技不错”实属执念。同样的改变还有晨跑,以前买跑鞋买跑步手表,每天锻炼下来没有创造新PB(个人最好成绩),心情就极低落,如今跑得慢或者跑不动时,我就告诉自己:Take easy,把跑步也当作“钓”自己喽。
同样的改变还有晨跑▲
有几年暑期,我都带着尚小的女儿回到祖籍老家附近乡村小住一段时间。
对于孩子,可以和乡间的小动物“交朋友”,可以在草木葳蕤的季节带着一本插图版《本草纲目》认识每一株植物的“性格”。
对于我呢,则可以休一个小长假,腾空自己,开启一番独处回忆的旅程,回味自己在女儿同样年龄里成长的每一寸光阴,让自己成为一条鱼,做一次精神的溯流。这些,似乎都算是暂且告别自己熟悉的生活场,去相对有陌生感、疏离感的场域,格式化一下自己运行了太久的“内存”,请自己心灵的CPU运转更高效一些。
乡村绿野的暑期▲
我会在故乡的屋檐下给女儿讲曹操读书的故事。
选择树荫下,摊开《曹操集》,讲述曹操在谯令谷读书的典故──“故以四时归乡里,于谯东五十里筑精舍,欲秋夏读书,冬春射猎,求底下之地,欲以泥水自蔽,绝宾客往来之望。”
曹操每遇挫折,总要回到故乡,在谯郡东侧约五十里的地方,筑造精舍,精舍,即古代文人读书休养之所。曹操的精舍地处偏远,泥泞遍地,曹操却喜欢,因为这样,很多造访他的人都要考虑一下重重泥泞,可以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了。
《曹操集》▲
生活在群居的社会,我们难免会与社会的各个层面有着千丝万缕的密切接触,在俗务中摸爬滚打久了,独处反倒成了一种奢侈。
有一年秋日去徽州的查济古村住下来,那是一处民宿,院子里种着银杏树,已然金黄,柿子树上,结的鬱鬱纍纍的柿子飘着甜香,粉墙黛瓦之中,晒秋的满筛箩火红的辣椒耀眼。夜阑出门望山,山黑魆魆的,有静气,让人心湖安宁。秋虫遍野,枕着虫鸣入眠,一夜酣睡,这样的静谧让人痴迷。
徽州的查济古村▲
静是一味药,能医人愚钝。
近读美国作家斯蒂芬妮.罗森布鲁姆《精致的独处》,他说:“独处时我们会进入‘省电模式’。在这种状态下,我们可以摘掉在公众场合戴上的面具,做回自己。”
这些“面具”,我们或可以理解为“头衔”“职务”“荣耀”“光环”……若你久离故土,那就回到安谧的故乡;若你久居平原,那就寻一处葱茏的山峦;若你处在近水的海边,那就寻一处戈壁也不是不可以……暂且摆脱掉那个匆忙的自己,让自己慢下来,静下来,从容下来,心灵的电流俭省下来。静能生慧,慧能富足,富足了再次回归日常,你已经超越了从前的那个自己。
《精致的独处》▲
现在很流行“松弛感”一词,衣服穿大一号或两号就有松弛感?
张爱玲把被子披在身上也没有松弛感,只有刻意。不工作、不愁吃喝就有松弛感?富二代们活得并不松弛,不成器的倒不少。
松弛感,不是松垮、拉垮。松弛是积极向上、游刃有余,不是马马虎虎、不负责任。不少人羡慕西方人的松弛感,确实,我出行法国、意大利、西班牙......,仿佛每个人都在喝咖啡、喝酒、闲聊,懒洋洋的,但这只是表面的松弛,在某种程度上是吃老本,没有创造的力量。松弛感的前提是紧张,所谓有张有驰。没有紧张,哪来松弛!没有紧张的松弛就是无所事事。
每个人都在喝咖啡▲
林徽因穿紧身旗袍爬在梁上,照样有松弛感,这是自信。
她穿旗袍穿梭于“太太的客厅”,也有松弛感,也是自信。通常,松弛和紧张是一体的,就如林徽因,她爬在梁上显得松弛,但也紧张;她在客厅一派松弛,但也谨慎。
听伊夫·蒙当(Yves Montand)唱法国香颂、卡雷拉斯唱歌剧、郭兰英唱民歌都有松弛感,丝滑如绸缎,醉人如美酒。
郭兰英唱民歌▲
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电影里的原节子,老姑娘了,不结婚,她也不烦劳,按自己的节奏生活,有松弛感。
一层一层的和服,勒不住她的轻松与平淡。她笑靥如花,春风拂面,非常松弛。再譬如中国奥运射击选手、奥运会首个“双金王盛李豪,他真是有一颗大心脏,比赛时太稳了,充满松弛感,但也最紧张不过了。这孩子为中国队拿下两枚奥运射击金牌。足球、排球、羽毛球、乒乓球运动员比赛时可以奔跑喊叫发泄压力、平衡情绪,射击运动不同,没有发泄压力的渠道,内心要特别强大。所以射击运动员的松弛,是最具张力的松弛。
双金王盛李豪▲
中国现代作家丰子恺、杨绛、孙犁、汪曾祺的文字最有松弛感,读起来让人觉得舒服。
孙犁的《荷花淀》是一篇抗日题材小说,却写得云淡风轻,充满了松弛感,把紧张藏起来,实在高级。当然文学不能以是否有“松弛感”为标准。松弛感,只是阅读的感受之一。对莎士比亚的戏剧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、鲁迅的杂文,有另一个文学标准。文学是复杂的,不能一概而论。
孙犁的《荷花淀》▲
国内最松弛的城市排行榜一般都认为是成都,我觉得成都不是松弛应是休闲。
休闲和松弛不一样,休闲的状态自己可以把控,可以选择,可以安排。松弛的状态很难去规划和设计,它是精神层面的,需要长久的修行。我心目中,中国最松弛的城市是上海,因为上海有紧张、忙碌的底色,有了这个铺垫,才能突出松弛。上海这座城市经历丰富,它有强大的精神力量,故也能松弛。
松弛的状态很难去规划和设计▲
中国南北朝时期的佛像是最美的,但这一时期的政治是最黑暗的,匠人用松弛、自由、宽容、微笑的最美佛像控诉这个时代并救赎活在这个时代的众生。
任何一个时代都需要——太公寂处的独钓、曹操求孤的离索、佛像松弛的微笑。
《山中书事》[ 元 ] 张可久
兴亡千古繁华梦,诗眼倦天涯。
孔林乔木,吴宫蔓草,楚庙寒鸦。
数间茅舍,藏书万卷,投老村家。
山中何事?松花酿酒,春水煎茶。